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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棵树》:在细察万物中将对美的感悟和

2021-01-22 06:25    作者:钻石赌场娱乐

  一个普通的自然博物爱好者,通过对西方经典自然文学著作的学习和对自然持续的观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自然文学体系。

  近些年来,国内原创自然文学的写作有了很大的进展,这不仅表现在原创自然文学作品数量的增多,也表现为整体写作内容和水平的丰富与提高。无论是专业学者的大众科普,还是普通博物爱好者的自然观察记录,都追求着更专业、更细致的观察与书写。

  欧阳婷的《北方有棵树:追随大自然的四季》是这些本土自然文学创作中新的一本,虽然是作者的第一本书,但已显示出一种成熟的风格,是在相当长时间的自然观察与博物知识的积累之后,自然沉淀出的作品。在对北方四季植物与鸟类的描述中,书中显著的一点是作者对西方自然文学作品的学习,不仅是一种科学的观察与探究的精神的承接,还包括对那些西文经典的自然文学著作文学上的向往与追摹——这使得这本书在文学写作的层面上,也显得相当有追求,将对自然细致的观察和体味用细腻、清朗的语言平静耐心地描绘出来,整体呈现出一种温和而丰富的面貌。书中有一段,可谓是作者自然文学写作观的自道:

  “我反复描写这日常的风景,完全是出于一种自发的、外力不能阻止的个人强烈意愿。怎么摆脱那种省力气的词语上的陈词滥调,怎么用不俗套的语言写出风景激发起的视觉、触觉和内心层面的感受,怎么跟上次的描写不同,超越我自己,写起来也是有难度的。”

  不必追溯太久,时间的年轮往回拨十年,身在北京,把日子交付给采访、写稿和编辑工作的文化记者欧阳婷,何曾会想到她日后会出版一部作品,书写自然和四季,描画大树和小鸟呢?在书出版后的一篇手记中,她写到自己当初阅读和写作志趣的转折点:“北京雾霾特别严重的那个冬天,深忧于我们身处的环境,找出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来读。如今回溯,对我来说,那似乎是个明显的分界点,让我开始从略识一些草木,到真正发愿以及行动起来,更深入地去了解和辨识它们。”对人居环境的忧患意识,让作者转向西方自然文学经典,思忖人与自然的关系,并由此开启博物学的自我教育。

  她在一个个周末奔向城西北,北京草木最为浓密的所在——植物园、园林、近郊的山野,也“考察”居所附近的植物和鸟类,以实地的观察和记录来印证书上的知识,积累个人的经验,不断发问,然后继续阅读、笔记、观察、拍摄、书写,如此持续往复。这样专注而投入的自我教育无疑是成功的,如今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本散文集《北方有棵树:追寻大自然的四季》,分量厚重,是一本将文学和博物学熔于一炉的本土自然文学佳作。作者以优美细致的笔触描摹万物,在亲身的实践中学习观察和聆听自然之道;同时在强烈的求知欲的驱使下,探究机制原理,分享新知。这也是作者“写给大自然的情书”,心性善感的她视万物为有情的存在,对自然怀有朴素真切的情感,使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也可以和她的文字生发共鸣。如果读者还有心深入了解自然,想要收获说出万物之名的喜悦,那么这本书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入门途径。

  和其他自然文学创作者相比,阅读、体验和书写相互依存印证的紧密关系对欧阳婷而言有更为重要的意义,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书中有篇幅不少的引文。她广泛阅读自然文学和博物学著作的同时,也是在拓展自己的感官,习得观察和聆听的角度和能力,细心汲取经典作家的写作技巧。文艺影像和绘画也滋养和训练着她的眼力和品位。她为黑塞笔下盛夏至初秋之间的百日菊呈现出的色彩和光泽叹服,自己也特意去植物园细察一番。在金黄灿烂的秋树下,她想到帕乌斯托夫斯基笔下的“黄光”,写出了这样的文字:

  “有一阵阳光极好,整棵树变得透亮,所有叶子像是马上就要融成金色的汁液了。细看元宝槭的叶子,红黄相间,红色自树冠始而慢慢向下倾泻,是因为光照和温度的影响。……榉树树叶是硬质哑光的、金黄的叶片,渐渐被褐色从边缘开始侵袭,摸起来像厚砂纸一般……我还修正了对水杉的印象。远望水杉林显示出整体的枯意,却并不是生命活力的沉寂,而是羽叶像过滤一般褪去绿意,唯余亮橙色。”

  风景和草木之美人人可感,但是能像画家一般细细描摹的却是少数,作者是这少数人中的一员,她的眼中既有整体也有局部,能辨析光与影、各种色调的微妙变化,更能以细致温柔的笔触,将视觉和情感体验转换为牵动人心的文字。

  英国作家J.A.贝克的《游隼》更是一部对她产生深远影响的著作。在《隼自云层降落》一文中,欧阳婷写到贝克锐利的观察,神奇的联想能力,还有他“新颖、独特且准确的比喻和言辞”。这些也正是她在自己对鸟类和风景的观察创作中努力实践的。书中《袋鼠佳日》一篇写道:

  “耳朵要学会把各种缠绕在一起的声音分层,就像用心识别一首交响曲中各种发音的乐器。比如,去掉白头鹎们在树林里颇有主人翁意识的强势鸣音,就能听到红尾鸫那平静、笃定的喉音;去掉沼泽山雀一年到头都在高枝上唱个不停的清亮婉转的歌声,就能听到红胁蓝尾鸲那单音节尾音上扬的鸣声,而黄腹山雀的音色比之稍为脆亮,可到底还是低调谨慎一些;去掉群聚的棕头鸦雀们如哨音般悠扬明亮的三音节,就能听到小戴菊。”

  用对鸟鸣精微的感受力,凭听觉构筑出一个美妙的世界。在经专家——除了现实中的观鸟达人,也包括像《聆听——与一只鸟相遇的最好方式》的作者西蒙·巴恩斯这样的自然写作者——引领入门后,她便坚持自我训练,一遍遍去聆听鸟类网站上的鸟鸣,记住它们的音色和节奏,观看照片和影像,再去到野外山林,自己去找到这些树间闪躲跃动的小精灵。这典型的博物学认知过程有点像一种解密,无论是观鸟还是识认植物,它们作为一种爱好的魅力就在于此。《黑头䴓,蜡嘴雀,以及银喉长尾山雀一家》这篇真切生动地再现了这一过程,可以很好地引发读者观鸟的兴趣。《最好听的声音在荒野》《布谷鸟归来》《十三种观看乌鸫的方式》这些篇,也都是作者最感兴趣的观鸟题材,集中体现了她准确、精细、修辞独特、诗意而兼具科学素养的写作特点,表现了本土自然写作的新成绩。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并不满足于表面的观察,而善于发问,也乐于深入阅读相关的自然科学著述。在作者看来,博物学和自然科学的知识只会深化和丰富个体对自然的欣赏,而不是妨碍和干扰这个过程。当她从海因里希的书中了解到树木自上一年的夏天就孕育叶芽和花芽,并将经受整个漫长寒冬的考验,在春天快速萌发时,她在冬天的自然观察就多了一个对象——冬芽。全书的第一篇《穿越冬季》便显示了作者对博物学知识的消化和运用。《约翰·巴勒斯的那只林蛙到底有没有眨过眼睛》则展现了作者散文写作的另一种维度。她从巴勒斯的小文《密切观察》入手,引述了美国生物学家贝恩德·海因里希在其科普著作《冬日的世界》中对于林蛙冬眠的研究和推理,继而写到后者的著作令她渐渐倾向于理性的科学著述,而不是抒情性的随笔。这种对西方自然文学经典的学习和以极大的热忱探究新知的习惯,使她的写作在美学层面和内涵表现上,都呈现出了一种和中国传统自然书写不同的风貌。

  [美]贝恩德·海因里希《冬日的世界》,赵欣蓓、岑少宇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

  在作者平视万物、深情描画的文字中,我也觉察到她的一些偏爱:大树,北方的山林,冬天的树木,针叶林。《我爱那棵树,它和我情同骨肉》这篇试图剖析这份挚爱的缘由:树木是她视野中最寻常也最丰富的存在,随四季流转,展现出不同阶段的美与力量,予人以生命的启示。如果有一种宗教是拜树教,作者无疑是其中虔诚的信徒。“这个世界从来不乏人的历史,却少见树的历史。大树跟道路、建筑一样,只有知道了它们的来历,人跟城市、所居之地才能有真正的亲缘关系。”作者觉察到的古树的“历史感”,正是建立在对个体生命有限性的意识之上,树龄悠久的古树拥有凡人无法逾越的时间跨度。从某种意义而言,观鸟(特别是林鸟鸣禽)的爱好大概也可看作是作者树木之爱的延伸,因为它们是鸟儿赖以生存的家园。

  书中渗透的北方情结可追溯到作者的童年,她在手记中提到自己在新疆长大,“回望我的少年时代,是沙砾蒸腾的烈日,野草疯长的气息,空旷无边的荒野,高远的天空,时间阔大、平缓……如果说我的一部分是被什么养成,我想,西北那些朴实低调又令人敬佩的草木,就是我对美的感悟的起点”。在滋养作者的文学传统中,苏俄的自然文学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环,她数次提及从比安基、普里什文和帕乌斯托夫斯基的作品中获得的深沉感悟。而在她进入博物学领域后,带着看待事物的崭新眼光再次回到家乡,故土的风景也重新焕发光彩,云杉林、白桦树、连绵的群山雪峰,都在她专注的凝望中呈现出清晰的细节。关于童年往事的记忆也被放大,比如《雨天、炎天》一文中写到的儿时在戈壁滩的一场暴雨。青年时期即与故乡作别,来到北京求职的作者,多年之后,最想让这场大雨重来一次,她一定会调动她“已经成熟了的各种感官和知觉,重新感受和捕捉,来写出这暴雨里的启示” 。帕乌斯托夫斯基写过:“故乡并非我们的出生地,而是灵魂对大地缓慢而固执依恋的地方”,对于欧阳婷而言,新疆作为故乡的全部内容和意义,都和这份对大地的依恋紧密相依。

  《北方有棵树》插图: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依次为:珙桐树的果实,红豆杉,秤锤树的果实,君迁子,七叶树的果实,橡实,栾树的种子,紫茉莉的种子,黄连木的果实,牛油果果核

  “写作中,我将对美的感悟全盘托出”,阅读欧阳婷笔下的自然风景,让我想起她曾为之深深触动的苏格兰作家、登山爱好者W.H.默里的这句话。默里在“二战”中身陷囚营,却倚赖回忆和想象,书写故土苏格兰的壮阔风景,召回他从前行走其间的山丘荒野。这本书中的大部分散文,也都是书写记忆中的风景,在作者饱满情感的投射下,它们留存住了一个充满生机的自为世界,那也是现实中不会重来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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